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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文化经济研究所所长黄隽教授认为，在消费升级与体验经济深度融合的背景下，情绪消费已成为重塑中国消费市场结构的重要力量。艺术品市场作为文化经济与精神消费的重要载体，正经历由传统收藏投资导向转向大众偏好满足导向的系统性供给变革。日前，就情绪消费视角下艺术品市场的需求特征、供给逻辑、变革机理与发展趋势，《金融时报》记者专访了黄隽。

情绪消费的兴起逻辑

《金融时报》记者：何谓情绪消费？

黄隽：情绪消费是消费者以获取心理慰藉、社群认同等为主要动机，通过购买商品、服务或参与消费场景，实现情绪释放、情感治愈等消费行为总和。情绪消费本质是效用函数重构，即消费者效用来源从物质效用转向精神效用，情绪价值成为决定效用水平与支付意愿的重要变量。

《金融时报》记者：情绪消费有哪些特点？

黄隽：情绪消费具有三维特征。

一是情感调节性。通过注意力转移、情绪唤起、认知重构等机制，实现对自身情绪的调控，对应“精神福利提升” 的效用目标，满足消费者高层次心理需求。

二是体验主导性。情绪消费通过创造个性化、沉浸式感官与心理体验的全链路情绪沉浸，注重过程体验而非实体产品本身，如盲盒消费的核心价值是拆盒瞬间的多巴胺释放与惊喜感。

三是认同建构性。消费者通过具有文化属性与情感标签的商品完成身份认同与圈层归属，商品成为符号化社交货币，实现社会层面的效用增值。

《金融时报》记者：情绪消费兴起的经济社会驱动因素何在？

黄隽：其一，经济发展与消费结构升级。人均 GDP 突破 1.3万美元后，中国居民基本物质需求得到满足，具备了为精神愉悦、情绪价值付费的经济基础，尊重和自我实现成为核心诉求，精神消费成为拉动内需的新增长点。

其二，社会转型、城市化加速、生活节奏加快、人工智能替代焦虑等，导致个体面临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传统家庭情感和社群支持功能弱化，人与人的线下真实交流减少，孤独感和疏离感凸显。消费者更注重自我感受与即时满足，愿意为提升生活幸福感、愉悦感支付溢价。这种“爱我老己”的消费偏好，直接推动情绪消费从小众走向主流。

其三，数智技术与供需精准匹配。大数据、人工智能、移动互联网等技术降低信息不对称，实现情绪需求的精准洞察、个性化供给与高效触达。社交平台放大情绪传播效应，推动情绪消费呈现个性化、功能综合化、场景多元化特征。

《金融时报》记者：情绪消费群体的需求偏好有何特点？

黄隽：情绪消费群体呈现明显分层，不同群体需求偏好差异显著，形成差异化市场细分。

年轻群体（Z 世代）追求即时满足、社交传播和国潮元素，偏好轻量化、高颜值、高互动性艺术品，价格敏感度低，易受网红效应与社群影响。中年群体（新中产）注重家庭场景、社会身份与圈层认同，偏好兼具审美与品质的艺术消费品，兼顾情绪价值与轻度资产属性。银发群体核心需求为陪伴、健康与代际情感联结，偏好治愈系、生活化、低门槛艺术产品，注重情感慰藉与实用价值结合。

这种分层结构为艺术品市场供给多元化、精准化提供了需求基础，推动市场从“一刀切”走向细分赛道精准匹配。

艺术品市场新样态

《金融时报》记者：在情绪消费驱动下，艺术品市场出现了什么新逻辑？

黄隽：最近几年，艺术品市场结构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传统高端拍卖市场规模收缩，更具包容性、可接近性的“泛”艺术品升温。“泛”艺术品是指具有艺术创意、文化IP 特征的商品或内容形态，涵盖博物馆文创、潮流艺术、艺术IP衍生品、数字藏品等多个领域，属于广义艺术品的范畴。在情绪消费驱动下，艺术品市场转向体验定价、大众驱动、即时消费的新逻辑。

其一，从资产属性到共鸣感知。传统艺术品价值以艺术价值、历史价值、投资价值为核心，市场围绕真伪鉴定、稀缺性、增值空间展开。在情绪消费背景下，艺术品价值转向情感共鸣、社交价值和资产价值，共鸣价值超越资产价值成为关键权重。

其二，从小众圈层到全民参与。传统艺术品市场是小众市场，需求主体局限于高净值人群、专业藏家和机构投资者，准入门槛较高、专业性较强、市场规模较小。情绪消费推动需求主体大众化、普惠化，Z世代、新中产、年轻白领成为主要消费群体，需求特征呈现个性化、轻量化、场景化。

其三，从艺术原作到艺术快消品。传统艺术品范畴聚焦高端原作、限量版画、古董珍玩，属于低频高价市场。情绪消费推动艺术品范畴拓展至艺术快消品，涵盖文创产品、家居艺术、潮玩手办、数字藏品等，具备高频低价、易传播、快迭代等快消特征。

艺术品市场供给新趋势

《金融时报》记者：为适应艺术品市场新逻辑，艺术品市场供给端出现哪些变革？如何理性分析这些变革？

黄隽：最近几年，艺术品市场发生了深刻的变革，具体表现在：

其一，供给主体呈现多元共创态势。在科技的推动下，年轻艺术家成长模式和创作方式发生变革。市场供给主体呈现多元化和扁平化特征，众多的新锐艺术家、独立设计师、数字艺术家脱离了原有艺术家培养模式和渠道，通过线上平台直接触达消费者，减少中间环节。人人都是艺术家，与AI协作共创，大幅降低了艺术家培养和创作门槛，供给数量爆发式增长。从产业组织上看，这一变革打破垄断，提升市场竞争度，推动资源向创新力、共情力转移，形成全民参与的产业生态。

其二，艺术品品类精细分层。在高度竞争的市场背景下，当代艺术、潮流艺术等高端品类兼具情绪表达与资产属性。限量版画、IP 联名款等中端品类聚焦个性表达与社交属性。文创产品、家居艺术、治愈系摆件等大众品类主打疗愈与陪伴，实现艺术生活化。同时，疗愈艺术、国潮艺术、赛博朋克等新兴品类精准匹配焦虑、孤独等情绪痛点，实现需求细分的精准供给，提升产品差异化与市场适配度。

其三，需求牵引供给创新。传统供给模式是创作-画廊-拍卖-收藏的小众链条，周期长、成本高，信息不对称较为严重，艺术品市场效率不高。情绪消费推动供给模式转向全链路情感服务，具体体现在：一是场景化。沉浸式展览、艺术市集、快闪店、主题空间等模式，让艺术从被动欣赏转向主动体验，提升消费者参与感与效用水平。二是服务化。艺术订阅、定制服务、情绪疗愈服务延伸产业链，增加附加值与用户粘性。三是社交化。线上社群、打卡分享、盲盒机制、共创活动将消费转化为社交行为，利用网络效应放大传播效率。四是数字化。虚拟展厅、直播拍卖、数字藏品、AI定制突破时空限制，实现7×24小时全球供给，提升了触达效率。通过数字化、场景化、社交化整合，提升信息匹配效率。

其四，艺术生活化。伴随着消费升级，艺术品越来越多地进入家庭、办公、商业和公共空间，从小众收藏转化为大众刚需，成为生活必需品与情绪调节器。生活艺术化和艺术生活化趋势倒逼供给端注重场景适配性与亲民化设计，推动艺术与生活的深度融合。

其五，传播社交化。艺术品成为社交货币，在小红书、抖音、朋友圈等平台实现全民传播。网红展览、打卡艺术、盲盒潮玩、数字藏品成为主流传播载体，传播效率决定市场竞争力。社交化趋势推动供给端注重产品颜值、互动性、传播性，以社交逻辑重构产品设计与营销体系。

未来艺术品市场展望

《金融时报》记者：您如何看未来艺术品市场的机遇与趋势？

黄隽：概括来说，情绪消费的兴起是中国经济发展、社会转型、技术进步与消费升级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这场变革本质是需求引致供给、技术赋能效率、体验提升价值、社交放大规模的产业升级过程。

情绪消费的价值日益凸显，但其催生的新兴市场尚处发展初期，存在不少待规范的问题。例如，情绪溢价催生价格泡沫和过度投机；艺术内涵弱化，整体审美走向浅层化；艺术品创作趋于急功近利、同质化、快餐化等等。

随着情绪消费持续深化与科技不断突破，艺术品将进一步融入日常生活，成为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载体。艺术品+百业将打破传统边界，把艺术思维、审美能力、创意设计与文化 IP，深度融入所有行业，用艺术为产业赋能、为产品溢价、为体验增值，推动各行各业从拼审美、拼情感、拼文化，赋能中国经济发展，助力文化自信与消费升级双重目标实现。

这场变革需要政府、行业、创作者与消费者协同发力，平衡创新与规范、商业与审美、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关系，使之既能回应大众的精神需求，也能为经济高质量发展增添活力，实现消费升级和行业进步的良性循环，推动艺术品市场高质量发展。

被采访人：黄隽

单位：英雄联盟下注-英雄联盟博彩

来源：金融时报

设计 责编：马文林

审核：黄隽 宋枫